发 髻 ……………………………………… 曹 悦

时间:2019/04/10 来源:嘉峪关市文联 作者:曹悦

知道有个女人想取代自己当自己女儿后妈的时候,晓敏正坐在办公室里,独自守着一部电话和一部传真。
      暖气是热的,但房间太大,晓敏依然觉得冻脚。冬天,公司没有生意了,每人都是隔几天值一个班,很清闲。可是晓敏心里一直很难受,就像只真空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光明却没有出路,感觉窒息。她跟黎波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糕了,聚少离多的日子让彼此越来越陌生,婚姻中的枝梢末节变得越来越微妙。她拿起电话打给黎波,黎波该是在上班的。拨通了,那边是他极富磁性的声音:喂。她咽了口唾沫,说,波,是我,你忙吗?
      黎波说,这会不忙,有事吗?
      波,我心里很难受。她艰难地说。
      为什么?
      我觉得特别的寂寞。
        黎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是。
        原来他也是寂寞的!是不是他的内心也同样在受到这种婚姻的困扰?波。晓敏开口说,我觉得我们的婚姻是不正常的,我感觉不到你爱我。我们好像是婚姻内的两个陌生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心里很疼。我们这样的状态不是我想要的。
        唔。黎波又沉默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一直想告诉你,有个人想,跟 你谈……谈。
        谁?跟我谈谈,谈什么?晓敏的心突然揪了起来,你,啥意思啊?
        没啥意思,黎波说,是有个女人想跟你谈谈,她说,说想跟你换个位置。
        拿着话筒愣了很久,晓敏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是给了黎波一个机会。她的猜测证实了,也诠释了这些日子来,为什么一到晚上黎波的电话很多时候都是通话状态。
        晓敏几乎听不到自己声音地问,你确定了?
        黎波说,嗯!我想这样对我俩都好。就这样吧。
        晓敏说,知道了。
        晓敏的脑子很乱,放电影般重复着已逝去很久的画面:
        大学的晓敏和黎波在校园里走着,手拉着手,甩来甩去,一脸的快乐和幸福;
        火车站送别时晓敏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和黎波拼命追着启动的火车奔跑的身影;
(短篇小说)
嘉峪关市第二届雄关文艺奖文学、影视、戏剧类  三等奖作品
        两个人在校园的小卖部里喝红星二锅头,黎波和晓敏红彤彤的脸和相对傻笑的表情;
        夜晚的亲吻和宿舍里手忙脚乱的第一次;
        第一次堕胎,黎波前面走,晓敏弓着腰慢慢地跟在后面。第二次堕胎,是晓敏自己去的,黎波去喝酒了。
        晓敏想过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男人,只是,已是残花败柳,咋好再跟别的男人谈婚论嫁!
        婚后的生活没啥特别的。晓敏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企业跑销售,薪水不低,就是要常出差。黎波家里困难,给他结婚买不起房子,两人只有住在晓敏姐姐家。晓敏姐姐嫁到了外地,留下的房子租期还未到,正好可以让他们结婚用。黎波对别人说房子是他买的,晓敏不吭声。
        黎波还没有合适的工作,但他闲待在家里却不做饭,不管晓敏上班有多忙,都不做。他要睡到中午晓敏下班了,在晓敏忙乎午餐的时候,才起床洗脸刷牙,愣神,抽烟。午餐过后,晓敏匆匆忙忙去上班,下班回来,中午的碗还没有洗。晓敏满肚子都是怨气。黎波也有不满意晓敏的地方,晓敏喜欢乱放东西,黎波会恶声恶气地训斥晓敏让收拾掉,晓敏马上收拾,只是过不了几天就依然故我。
        黎波不是一点活不干的,结婚七天后,主动洗过衣服,晓敏下班回来看见黎波得意扬扬的样子,抬头看见自己的内衣灰灰地在阳台飘荡着。那是晓敏为了结婚给自己花了很多钱买的一套粉色内衣,平时是不舍得穿的,因为差不多花掉了她一个月的薪水。晓敏问黎波,我的内衣咋成了灰色?
        黎波抽着烟说,哦,我的袜子掉色,洗衣机里一搅和就……
        内衣居然可以在洗衣机里和他的臭袜子一起搅和!晓敏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有种想在黎波脸上狠狠挠一把的冲动。 
        晓敏愤愤地说,你知不知道内衣是要用手洗的,还有不能和袜子一起洗! 
        黎波很不耐烦:哪来那么多毛病,给你洗衣服还洗出罪过来了。你信不信我以后都不会再替你洗任何东西!
        晓敏后来相信了,黎波确实再不洗任何东西,连孩子的尿布都不洗。而且黎波的狐朋狗友很多,经常在家里推杯换盏,一片狼藉之后,要让她收拾好久。
        那时晓敏已经怀孕八个月。孕期的晓敏反应很厉害,经常会吐得昏天黑地,心都快要呕出来了。严重的妊娠高血压,身体臃肿不堪,娇俏的脸都走了形,腿上皮肤还动不动会渗出透明的液体,水一样往下流。开始晓敏很害怕,后来就习惯了,因为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只是走路越来越沉重,喘气很困难。回娘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那些卖菜的常常露出惊异的表情看她:妈呀,这么大肚子,咋还不生呢?
        晓敏从妈妈家拿着煮好的饺子回到自己家,一群人正陆陆续续向外走。有几个常客看见了晓敏手里的饺子,毫不客气地拿起就吃。晓敏想说这是我们的晚餐,可是没敢说,因为黎波听到一定要满脸通红地跟她吵架。黎波是绝对不会让这么没面子的事情发生的。她已经快被肚子里的孩子折磨死了,还是省省力气吵架吧。客人走了,黎波躺在沙发上,乜斜着眼睛看晓敏,嘿嘿地笑。晓敏收拾着乱七八糟的麻将桌,问他笑什么,黎波说:你看起来真像只猪!
        晓敏扬起手中的麻将牌,狠狠地扔到黎波脸上,一大把麻将牌在黎波脸上发出了梆梆的声音。黎波被打疼了,跳起来狠狠扇了晓敏一个耳光。晓敏脸都气红了,很利索地在黎波脸上挠出了五道手指印。结果当然是晓敏要吃亏,不仅被打了几拳,身上还挨了几脚。
        晓敏哭得几乎要断气,脸肿了,嘴角破了,鼻子里流着血。好在孩子在肚子里很皮实,没有被踢下来。
        不晓得哭了多久,晓敏方起身用冷毛巾去敷脸,怕第二天会出现青肿。浑身抖得筛糠般,气愤让她的呼吸都不顺畅了。黎波倚在沙发里,一脸冷酷地看着晓敏,房间太小,根本没办法装作看不见对方。
        我要离婚,晓敏想,一定要离婚!晓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娘家。走到小区门口又停住了,这副鬼样子怎么给妈妈解释呢?说撞到了门框上,鬼才相信!妈妈又聪明又敏锐,一定会识破,还会恨铁不成钢地骂自己几句。本来妈妈就是不赞成他们婚事的,是晓敏以断绝母女关系作为要挟,才咬牙切齿地同意了,现在这么丢人怎么能回家呢!
        晓敏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又转身回到自己家。黎波已经不在了,不晓得去了哪里。晓敏的思想就在离婚还是不离之间艰难地徘徊着,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房门在响,猛地醒来,却不是,几次三番,才发现那响声是邻居在修门锁。
        黎波一夜未归,不晓得去了哪里。晓敏又担心起来。可又不好意思四处打电话,怕人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夫妻打架这种事说出来是很丢脸的,晓敏就想,再等等吧。后来,晓敏还是忍不住给黎波现在的单位打了电话,那边说黎波在,她才长出了口气。
        离婚没有离,但两人心里都有了芥蒂。这次伤害在两人心里成了一道伤疤,看起来丑恶,揭起来生疼,藏又藏不住,说不出的别扭。
        孩子出生后,琐事一大筐。婆婆生了四个孩子,很是看不惯生了一个孩子就“娇气无比”的媳妇,常会撇着嘴说晓敏,我四个都没你这一个费劲!
        孩子很折磨人,睡觉不踏实,有点动静就开始咧嘴大哭,晓敏就得赶快抱起来把乳头塞到孩子嘴里。好不容易孩子睡着了,又要洗尿布。婆婆说不惯媳妇啥也不干的毛病。月子里没有暖气,屋子冷孩子爱撒尿,尿布要常换,那天下午几十块尿布都用完了。洗尿布没有热水,晓敏打开火烧热水,婆婆很不高兴,嘟嘟囔囔地说晓敏浪费煤气。
        晓敏气不过,就说,我没有白用,也是有补贴给家里的。再说你看哪家的媳妇月子里自己带孩子还要洗尿布。这么冷的天,我在月子里不能碰凉水,你总不能连点热水都不让用吧?
        婆婆许是觉得自己没理,转身去了邻居家。晓敏一个人洗完尿布,看着尿布有点少,又把自己的两条新衬裤剪了做尿布。干完这一切,觉得有点饿,刚给自己热了点剩饭,孩子又开始哭了。晓敏一边奶孩子,一边默默地流泪,黎波下班回来看到了,说你不好好躺着哭什么?晓敏气不打一处来地说,我怎么好好躺着,你的这个讨债鬼不停地哭,一哭我就要喂奶。我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奶给她吃!黎波说,我妈不是给你做饭了吗?晓敏一下哭出了声:你妈妈哪有给我做饭,她说要吃饭冰箱里有豆芽,让我给自己下碗面。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吃豆芽,我也不喜欢吃面条。我没有奶,孩子还不吃奶粉,你让我怎么办啊?在你们家,饭都吃不到……人家坐月子是吃着补品有人伺候,我却要给自己下面条吃。
        黎波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找条毛巾用热水温了,给晓敏擦了脸,说你搂着孩子躺一会吧,我去给你做饭。晓敏含着泪躺下,孩子哭累了,不一会儿就和晓敏一起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黎波说,我给你炖了只乌鸡,里面还放了红枣,赶快吃吧。我看你睡着了,一直在用小火温着。
        晓敏很饿了,虽然黎波炖的乌鸡很是差强人意,晓敏还是一气儿吃了两碗,还把鸡汤都喝光了。晚上奶水很足,孩子一直都没哭。晓敏看着孩子酷似黎波的小脸,对躺在旁边的黎波说,我没说错吧,孩子吃饱了是不会哭的。黎波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晓敏睁开眼,听见黎波跟婆婆争执的声音,黎波压低着嗓门说,妈,我咋觉得你不像个做奶奶的。婆婆的声音立时高了八度:我不像做奶奶的?那我以后还不伺候了!黎波说,不就一个月的时间吗,你不该让她洗尿布,你看哪个产妇自己洗东西来的。你让她自己做饭,别说她不会,就是会,那孩子没人抱老哭,她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你不觉得她可怜吗?你不做饭就罢了,抱抱孩子总可以吧。晓敏那样你觉得我会好受吗,她是我老婆,我心疼……我们住在这儿就想的是你和我爸能够照顾她,可现在……好,一满月我们就走。
        晓敏的心里好像一下子暖和起来,原来,黎波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麻木不仁;原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的。有了黎波的爱,晓敏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婆婆的冷嘲热讽也显得没那么伤人了。
        在晓敏的坚持下,孩子满月后他们就搬回了自己家。进门,把孩子放在小沙发上,晓敏在厨房里大洗特洗。锅碗瓢盆刚收拾停当,孩子咿咿呀呀叫起来。刚动了凉水,怕奶也是凉的,晓敏就用热毛巾敷了一会儿,孩子等不及了,歇斯底里地号哭,晓敏赶忙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很准确地找到乳头吃起来。看着孩子红润的脸蛋白皙的皮肤,手心里沙发上抓的灰尘和着汗变成的垢甲,晓敏心里很愁,黎波下岗了,自己的单位也倒闭了,以后的日子怕是很难呢!
        黎波的朋友有时候会拿些婴儿食品来,看着朋友走后黎波大嚼特嚼,晓敏说,那是给孩子的。黎波满不在乎,牙都没长,吃什么吃啊。晓敏很生气:孩子不可能老不长牙吧,六个月就可以吃旺仔小馒头了。
        黎波继续大把地往自己嘴里塞旺仔小馒头,边嚼边呜呜哝哝口齿不清地说:等她能吃了你不会再去买啊。
        晓敏白他一眼:我们哪有闲钱买那些!
        黎波不耐烦了:叨叨啥,不吃就坏了,小食品能放多久。
        晓敏想想对,就不吭声了。
        生活过得很拮据,每天的日子都要仔细算计。黎波晚上睡觉有盗汗的毛病,一夜下来整条被子就像被水泡过。晓敏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小孩盗汗是因为缺钙,那大人恐怕也是一样的吧。晓敏想去买几瓶钙片给他补补,可黎波说一定要六味地黄丸才行。晓敏很疑惑,那不是女人吃的吗?但黎波坚持说那药对症。
        黎波又在一个大公司找到份保安的工作,是要上夜班的,他每晚从八点睡到午夜,然后在凌晨一点离开家。这个公司对待新人很苛刻,要从最不好的班点上起,黎波当然也不例外,黎波人长得很帅,但没人会因为你长得帅而格外重视你。每晚晓敏都会在零点的时候煮半斤牛奶,里面打两个荷包蛋,再切几片火腿肠给黎波当夜宵。看着他吃完,穿好棉衣,戴上棉帽子出门,晓敏就赶快站在窗户边上看黎波离开的背影。天寒地冻,晓敏心里很疼,总是眼泪汪汪的。
        晓敏常常觉得烦躁且疲惫。看到孩子老是哭,又不知道为什么一哭起来就惊天动地,老也哄不乖,晓敏就悲伤起来,这种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住的房子旧得不能再旧,唯一能够聊以自慰的是暖气很热。因为房子太老旧,蟑螂就很多,大大小小到处都是。灭了几次毫无效果,因为整栋楼都有,光自己家灭是没有用的,没几天这些小精灵们就从别人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而且,哪里有食物哪里就有它们。一次,晓敏和黎波从外面逛街回来,晓敏打开厨房灯,正围着半个西瓜美餐的是个庞大的蟑螂群。突如其来的灯光惊扰了它们,瞬间便开始四处乱窜。这个壮观的景象,让晓敏头皮发麻,几乎背过气去,隔夜饭差点吐出来。晓敏有点气急败坏,冲着黎波嚷:我再也受不了了,搬家!搬家!
        黎波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一晚上也没说。
        孩子快三岁的时候,因为黎波表现优秀,公司给他分了两居室。虽然是二手房,不太宽敞,还是一楼,但晓敏很知足。那时,晓敏也重新有了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依然做销售,工资不低,只是要经常出差。
        房子原来的老住户在楼前和楼后都加盖了小屋,所以显得还不错。晓敏每天下班最快乐的事,就是看着这间旧房子在自己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窗明几净起来。
        两人的工作相对稳定了,有了积蓄,就盘了一间小酒吧。黎波工作之余白天晚上的打理,慢慢地消瘦了。晓敏整日辛苦的工作,体形恢复得少女般娇俏,打眼看去根本不像生过孩子,于是身边明里暗里多了许多献殷勤的男人。然而晓敏清楚地知道,没有哪个男人是自己的菜,他们想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绝对给不了自己一个美好的未来,所以晓敏从不正眼瞅他们。
        晓敏出差在外,黎波是绝对不会给她一个电话的,每每晓敏埋怨他的时候,黎波都会反问: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那天晓敏在武汉,热得无处遁形。晓敏心里更是很燥热。对方业务主管一直在向她暗示着什么,晓敏不是不明白,只是她是个渴望完美的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婚姻中有不和谐的音符出现。那个业务主管最终没能爬上晓敏的床,但是也没有妨碍业务合作的完成。
        晓敏想,这样一个夜晚,黎波在干吗啊?有没有想自己啊?晓敏出差的日子太久了,已经算不出今晚黎波该是在公司值班,还是在酒吧忙乎。
        晓敏拨通了黎波的电话,里面传出的是:您所拨打的手机正在通话,请稍后再拨……几次三番,黎波的手机都是在通话中,晓敏心里开始不安,他在干什么呢?给谁打电话会这么久?晓敏心里有种不祥的预兆。
        黎波不是没有出过轨。
        那时候孩子四岁,寄放在晓敏妈妈家。晓敏是坚持把孩子放在自己妈妈那里的,因为孩子的奶奶没文化,更主要的是月子里的过结成了晓敏心里一揭就滴血的伤疤。不用带孩子,黎波出门永远是衣服挺括,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他一直都那么帅,不像有了孩子,做了父亲的男人。酒吧因为生意清淡,只找了个女孩子帮忙打理,黎波喜欢上了酒吧里的女孩子。她不是什么妖冶张狂之徒,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正对了他的胃口。
        这些晓敏是不知道的,每次出差,晓敏总要买些时新的衬衣和外套给黎波。晓敏自己不舍得打扮,就愿意把黎波收拾得清清爽爽。晓敏不喜欢男人出门一副邋遢的样子,邋遢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个懒女人。晓敏还会买漂亮的衣服送给酒吧里的那个女孩子。却不知道,他们两人经常穿着自己买给他们的衣服出去约会。他是,她也是。
        晓敏太忙了,很少有时间光顾自己家的酒吧,那次刚好下午一个会议取消,晚上她就想去看看。因为时间还早,没什么客人,她轻轻推开门,两个吻到情至深处的野鸳鸯让她顿时觉得血液都凝固了。
        晓敏浑身发抖,黎波带给她的羞辱让她发狂:这还是自己男人吗?这就是自己用心维护的婚姻吗?
        晓敏跑出酒吧,满脸都是眼泪,离婚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快要爆炸了。想死的愿望那么强烈。最后驻足的时候,她悲伤地想到了孩子,我还有孩子呢!宝贝快四岁了,那么可爱,吹弹得破的皮肤,黑葡萄般的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就像个芭比娃娃。对不起,可怜的孩子,家就要散了!妈妈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尾随其后的黎波追了上来,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原谅我!
        晓敏悲愤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黎波吞吞吐吐道,对不起,那个,你老不在家,我,太寂寞了,所以才……
        晓敏挣脱了黎波的双手,冲着他大喊:寂寞,你寂寞,我常常一个人在外地,难道我不寂寞?如果我和你一样,找我的男人多的是!我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在外面奔波,你却在家里干这些,你还是人吗?
        黎波说,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想到了孩子,晓敏此时无论如何说不出离婚两字,就恶狠狠地说:你让她滚蛋!
        那个安静的女孩子,就在那一晚消失了。账面上少了五千块钱,晓敏知道是黎波拿去打发那个女孩子了。
        晓敏没再说什么,婚姻还在!可是内涵却变了。她依然经常出差,偶尔还会为房子的事情吵架。房子是夏天搬进去的,那时一切尚算完美,可是到了冬天,毛病就显现出来了,本来旧房子还靠着山墙,就特别的冷,晚上暖气还不热。睡觉时棉被上要盖着厚厚的毯子,身子下面要铺电热毯。晓敏非常怕冷,一冷心情就会恶劣,特别是从朋友温暖的家里出来,进入冰窖一样的自己家,晓敏就会抱怨。
        实在太冷了,冷得人什么心情都没了。孩子都不敢接回来,怕被冻感冒。黎波想跟晓敏亲热亲热,晓敏很不耐烦:离我远点,冷死了,哪有心情干那个!
        黎波气哼哼的。上次事情之后,晓敏有了心理障碍,要亲热时就会想到他跟那个女孩子也是这样那样的。打那时候起,两人就很少有过床上的事,后来,就完全没有了。
        三十岁的晓敏,正是风姿绰约的时候,不算年轻却依然貌美,因此每次出去都有些心怀叵测的示爱者。但他们是知道晓敏不给任何男人机会的。谈判桌上的晓敏头脑冷静、心思缜密;酒桌上插科打诨,还有点顽皮,却从没有人见过她失态。于是,就有几个老男人打赌,看谁最先得到这朵带刺的玫瑰。其实几年的打拼并不是没有让晓敏心动的男人,可是传统的婚姻道德观是根深蒂固的,晓敏很传统,这个谁也改变不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孩子七岁了。
        黎波的电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时时成了:正在通话中!
        晓敏就思谋着,不会是老毛病又犯了吧? 
        又被晓敏猜中了!
        这几年黎波在公司干得不错,从小保安混成了保卫科长。长时间夫妻聚少离多,身体精壮高大帅气的黎波自然寂寞难耐。加之孩子在丈母娘家放着,功课有大学文化的丈母娘大包大揽,黎波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得自由洒脱。
        帅哥身边从来不缺美女,像黎波这样的男人,很多女人是愿意倒贴的。就像那个长得像范冰冰似的档案员,开始三天两头给黎波洗衣服,由外衣洗着洗着就变成了洗内衣,最后顺理成章地登堂入室。初始是偶尔为之,后来晓敏出差后两人就常在一起了。晓敏没有想到已经有人鹊巢鸠占,只是觉得黎波越来越勤快,每次出差回来卧具都是换过的,阳台上,刚洗过的床单正在迎风飘扬。而且黎波晚上再也不来骚扰她。
        一天,晓敏起床后给自己挽了一个随意的发髻,黎波看见很不高兴,说你干吗梳那么难看的发型,平时披着不是挺好的吗。
        晓敏很奇怪,自己的装扮黎波以前从来都不在意,今天是怎么了?晓敏说,我今天穿的衣服盘头发才好看。黎波说,那你不会换套衣服!
        晓敏不高兴了:我干吗要换衣服,我今天就穿这身衣服上班!你还真奇怪,管什么不好,管起我的头发来了。
        黎波很坚持:干吗盘起来呀,放下才好看!
        晓敏实在不想跟黎波就头发问题争论下去,进卧室换了裙子,头发披在肩头,没有跟黎波告别,就开门走了。
        晓敏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黎波说的话,有个女人想跟自己谈谈,是哪个女人?怎么谈?
        晚上,黎波又出去喝酒了。晓敏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听见有汽车停在自己家门口。黎波显然喝醉了,进门跌跌撞撞的,晓敏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心里乱得要命:她第一次知道他有外遇的时候,就决定为了孩子不离婚。忍受着黎波背叛的痛苦,她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过着没有人疼爱也没有性的生活。这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从没怪过谁,然而现在,有人却要替换自己,传话的就是自己曾经那样爱过的男人……
        晓敏很想大哭一场,让自己的委屈和眼泪一起流出来,可是此时此刻,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真要离婚了孩子怎么办呢?可怜的女儿,干吗要生下她!她那么无辜,那么弱小就要面对父母给予的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晓敏从来不翻看黎波的手机,现在她把黎波的手机取下来,翻着他的通话记录。里面有八九个都是同一号码,一定是那个女人的。
        晓敏就用黎波的手机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一个娇嫩的女声:宝贝,你没事吧,我刚才不敢送你进屋,可是真怕你磕了碰了。
        晓敏的心好疼,她叫他宝贝!好像自己都没有这样叫过。晓敏听见那边在说,喂,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晓敏说:我是黎波的妻子!
        那边哑然了。
        晓敏说,我想,我可以见你。你不是要和我谈谈吗?这应该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吧?晓敏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家。说完,她不等对方回答就挂了电话,她相信她一定听清楚了。
        晓敏在女儿的学校旁边买了房子,女儿从家里出门到教室只要5分钟。
        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晓敏只搬走了娘家陪嫁的冰箱和彩电。看着家具搬走后那挂着厚厚灰尘的墙壁,晓敏想,以后的日子,该不会还是这么丑陋不堪了吧?
        晓敏不再去出差了,每天按时上班下班,陪着女儿。女儿八岁了,知道离婚是什么,她从不在妈妈面前提到爸爸,因为妈妈会生气。
        黎波似乎从晓敏的生活里蒸发了。
        女儿是晓敏的命根子,晓敏努力工作希望能使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天,晓敏盘起头发,系上围裙打扫房间,女儿一脸快乐地说:妈妈,你盘起头发真好看。
        晓敏笑眯眯地问,真的吗?
        女儿肯定地点点头:真的呀,妈妈看着很高贵!
        可爱的女儿竟然用了高贵这个词。
        晓敏一下子想起了和黎波在一起的那个女人,那天见面,她就是那样盘着高高的发髻,晓敏才知道,黎波为什么那么讨厌自己也盘发髻了。
        晓敏已经记不起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了,因为那天晓敏只说了一句话便夺门而出。她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哭。
        晓敏说的那句话是:我成全你们!
        晓敏说完这句话后清楚地看见黎波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