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绿装的戈壁(外一篇) …… 许 实

时间:2019/04/10 来源:嘉峪关市文联 作者:许实

七月戈壁,是炙热的,阳光一直那么强烈,从不间断,这连绵不断的阳光无穷无尽地从天空倾泻而下。黏稠的阳光涌向戈壁,最终点燃了披上绿装的戈壁。
     从嘉峪关到敦煌,三百多里的戈壁就这样燃烧着。燃烧着的还有戈壁里的青草、灌木和庄稼,还有荒芜、泥土和风,远处的祁连山和冷冷的雪。这些被阳光照耀的事物闪着光辉,闪着光辉的还有一些名字,它们从远古来,带着理想,披着战袍,散发着青草甘甜的味道,裹挟着汗血马的气息,留在戈壁里。其实,这是一种血脉,一种精神,一种力量,那么真实地流淌在戈壁里。你听,这些贮满水和祈祷的名字,腰泉、清泉、赤金湖、疏勒河、桥湾、小宛、甜水井、敦煌,西去的路似乎光辉耀眼,充满雄浑之美。这么多的水,让人似乎感觉到了,水从皮肤上滑过的凉爽,与心底的喜悦,水从眼前流过的声音,像在下雨。
     水被阳光照成了路,闪闪发光。这是一种错觉,闪闪发光的是戈壁里的路。
     这路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脚印,马蹄印、车辙、布鞋和麻鞋的印子。你听到了吗,车辚辚,马萧萧。马的鼻息,在太阳升起之前,响在寂寞的戈壁,嘎吱嘎吱的木轮车,行进在寒冷或炙热的戈壁里。戈壁荒芜,只有星星、月亮和太阳做伴。戈壁里,月氏人走过,匈奴人走过,张骞走过,班超走过,贰师将军和他的军队走过,鸠摩罗什走过,玄奘走过,党项人走过,蒙古人走过,拓跋人也走过,他们的脚的确比路还长,他们留给我们一条丝绸之路。
     我走在这条路上,长风掠走了烽烟,饥渴;干旱吸走了雨水,云朵;无尽的荒凉翻动着,它触到了我的心,我的喉咙,我的眼睛。它搅动了我的一切,我不得不退避。我退到历史的后面,跟在林则徐的木轮车后面,一天五十里路,孤孤的一辆小车,像一棵草颠簸在戈壁上。黑色的石子,茫茫如海,夜潇潇,月光凄冷,终于在只有西北两个门的玉门城附近,见到了一个士兵,一月一两银子,一头毛驴,守着汛房。玉门风大,天是一种厚重的蓝,没有一丝云,空荡荡的,像要把人带到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在玉门城西五十里地,看到了稠密的村庄。四月,地里的豆秧泛着绿,小麦已经出土,尖尖的苗儿在风里呼啦啦的。苍苍的村庄,被杏树和桃树围困,桃花和杏花含苞待放,粉嘟嘟的花骨朵儿让人哀伤,“踏青人远隔天涯,二月春风已太华。行尽玉关唯有雪,马头从不见桃花。”(方希孟诗)
     走呀走呀,嘎吱嘎吱的木轮声,像一只鸟,乘着风,在阳光与夹杂着盐碱的轻尘中掠过戈壁。终于过了六道沟、七道沟、八道沟,见到了两棵繁盛的杨树,三间土屋十个士兵。四十里远的地方就是布隆吉,遍地的泉水,流水湾环,林木葱蔚。草地里野鸭、野雉、野驴、野马、跳兔、黄羊成群结队,它们在青草地里打滚,撒欢,恋爱,生儿育女,阳光照在草地上,一切闪着光。我看见几棵大麻黄,披着淡淡的绿色,开着淡紫色的花,碎碎的叶子,阳光下闪着光,像水流过它的全身,那小花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但是仔细看,它们仍一身干燥,惨白的枝干,骨殖一样,发出幽蓝的光。麻黄保持了自己的个性,丰沛的水没有让它变得柔软,这是杂草的伟大。
     野鸭到处乱转,还使劲将头探进草丛里,好像在寻找什么。两只住在草丛里的野雉看见了,迅速飞奔过去,赶走了野鸭,自己飞过去了,却什么也没有,便灰头土脸地飞回草丛里。
     过了布隆吉就是葫芦河,昌马河,疏勒河,雪水分注十道沟,聚集在安西城附近。风也集聚在安西城,像啸聚山林的好汉,而后又各奔前程。流过安西城的河流只有疏勒河,是疏勒河让安西城里的雨进入敦煌的云霓。也有走不动的河流,刚出了安西城就消失了,这些流到尽头的水,迎面是大风和辽阔的沙碛,寸草不生,荒旷无人。
     狂风日日夜夜的刮啊刮,把地皮吹裂了,把水风干成尘埃。大风跟人和庄稼抢土地,湍急的流水一边冲刷河岸,一边让周围的草木扩张。草木把狂风阻隔在安西城外,无处宣泄的风到处撕咬,来回晃动的红柳、甘草、芨芨草、芦苇吓走了山雀和野雉,但是在密草深处,依旧安静温暖,这美好的光阴,母鸭是不会放过的,声嘶力竭的叫声过后,几只公鸭就扑扑地从头顶飞过,披着鲜亮羽毛的灰公鸭,盘旋着落在母鸭的身边。当然这样的动静,老鹰看得最清楚。老鹰在天空注视着热恋中的野鸭,忽然俯冲而下,吓得正在恋爱的野鸭赶紧藏在灌木丛里。老鹰拿野鸭没办法,只好缓缓振翅飞入高空。缓过神来的野鸭,伸出头看了看,继续凑在一起,嘎嘎地叫起来。它们撩人的叫声,让人爱上了这整片草地和水域。
    可是,安西城外连绵不断的荒芜,被毛驴的蹄声和木轮车吱溜吱溜的声音敲击着,像清晨寂静的森林,阳光撒下,雾一样,远处传来啄木鸟敲击树干的笃笃声。想啊,阳光一直照着广阔无边、荒芜的戈壁,那么强烈,孤孤的一辆小车,寂寂地行走在旷野,像一脉细细的风帆,颠簸在水一样的戈壁,海涛一样的漠风,一浪接着一浪摩擦着行走在戈壁里的人。
     现在我由西向东远行,穿过这荒芜的戈壁,是一百多年以后某年七月,阳光依旧炙烤着,风是干燥的,依旧粗粝地刮着地皮,地上寸草不生。可是,雨水曾经滋润过,雪花曾经覆盖过,这荒旷的原野就是那么神奇,连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当然“希望”一词在这里有些荒诞。是啊,风会摧毁柔弱的生命,风会抽走孕育生命的土壤,即使种子再健康,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干燥、粗暴,不含湿润的风足以让它干瘪,失去生长的能力。满含哲思的大地,知道顺势而为,它让风把自己雕刻成另一种奇观(无比奇妙的土林和沟壑),它利用了风,而长风整日浪来荡去,消耗光阴,很快就打光了手里的牌,无比激情的风横扫大地时,只能顺着大地制造的陷阱,越陷越深。这里似乎成了永恒,一切都在时间之外。
     然而,远处的安西和玉门大地,总在卖弄风情,展示它的繁盛、博大和广袤广阔,它们的美丽在于庄稼,这些喂养了人类的古老植物,紧跟移民脚步的植物,依旧神采奕奕。虽然人们想尽办法让它们生产出更多的果实,但是它们的根、茎、叶、枝干、皮和花朵却保持了最初的样子。连绵不断的葵花、胡麻、小麦、玉米、青稞、薰衣草还有树木、大草滩,羊群和飞鸟,沉迷于大地,人们愉悦其间。这些黄的、紫的、绿的色块嵌在戈壁里,你还哀伤吗!这些闪着光芒的植物,足以慰藉你的心灵。这些熊熊燃烧的植物,绚丽的色彩染遍了整个戈壁,黏稠的阳光,黏稠的颜色让盛夏的戈壁清凉起来,妖魔起来。这些平凡、卑微和不造作的植物,不断向四处扩张,它们把根伸向远方,长得更加茂盛,它们让丝绸之路水草丰美。
     事实上,这些都是绕着村庄铺展开来,密密的村庄散发出粮食的芬芳,这氤氲之气弥漫了整个戈壁。经历了烈日的炙烤,期盼一场大雨成了植物们的希望,黄昏或清晨的一场阵雨,仿佛祁连山伸出的手,为它们送去清凉。金黄的向日葵顶着一头露珠,风擦掉脸盘上的雾气,阳光里更加耀眼;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胡麻,柔弱的身子借助风的力量,涌起紫色的海浪,不停地拍打着身旁的玉米,热爱生命,满怀激情的玉米,舞动起宽大的叶子,纵情欢呼;看着这些享乐的植物,我想起风中播种的人们,是他们播撒了爱,让大地带着湿气孕育了散发着枣花香的生命。

 

波光潋滟 

     敦煌大地上,有万千精妙细节,当然,最初最有魅力的是党河水。党河是敦煌的母亲河,发源于肃北盐池湾自然保护区,疏勒河支流,由南向北流经肃北、敦煌两县。党河水把自己的爱情从雪山上带来,河水滋润了广袤的戈壁、草木。河水的种子,迎着阳光,坚定地附身戈壁后,便有了郁郁葱葱的草原, 和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与物。月氏,一个游牧民族。匈奴,另一个游牧民族。羊群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儿。羊,一个温顺的物,蹄子踏遍了祁连山每一条沟壑,也踏遍了草木生长的地方。羊找到了更加肥美的青草后,就不想再辛苦了,羊在某种意义上表达了人的意志,于是,这个温顺的物制造了一起又一起战争,月氏人和匈奴人打了一次又一次仗,匈奴人和汉人,汉人和吐蕃人、回鹘人、西夏人,也打了不少仗,都为草原和羊。战争这架绞肉机让草原充满悲怆和沧桑,可党河水依旧年轻充满浪漫,风情万种,依旧调动万般情感,无忧无虑地歌唱。
     河水滔滔,让一棵木槿花,怒放成十万朵,使青草癫狂,铺满整个戈壁。峡谷收拢了漫漶的河水,拧成一股力量的水,终于让山谷漏了底,使水越来越低,土崖越来越高。水在低处,草木就在低处,高处的土崖荒荒的,干裂。是草木覆盖了大地,土崖却被苍茫覆盖,无处攀附的崖,决然地自断手臂,时光和太阳晒干了血迹,没有水分的崖把自己叠压得坚硬无比。党河水就从崖下流过,河水也顾盼过高高的土崖,可是流过就流过了,土崖不再期望河水从自己身上流过,土崖坚定了自己的信仰,不再身披绿色,它在等待。
     汤汤河水,兀自空留,无数马蹄击碎水波,这是从黑龙江额尔古纳河和大兴安岭北段鲜卑族拓跋部的马蹄,从公元一世纪,乘占据北方草原的匈奴内部发生严重分裂之际,由东北向西南开始征战。不断的征战让鲜卑族拓跋部不断迁徙。想啊,无边的荒漠,阴云低垂,马队驮着悲壮的将士向中原大地奔驰而来。朔风猎猎,从最边远的白山黑水鲜卑族人一路像收网一样,而居于中原大地的汉民族自大狂妄浮躁散乱。这个胡儿小国,它无穷的动力来自何处?
     公元386—534年,拓跋部统一了中国北方,在平城(今大同)建立了北魏,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充满“蛮气”,心底里蔑视汉人,将汉人称为“恶汉”、“贼汉”,无不足以解恨,可是另一方面,作为游牧民族,又不能不在相对优越、文明的汉民族农耕文化面前产生卑惧。生活方式且恨且羡,茫然无措。此时,经西汉末期至东汉初期,印度佛教经敦煌传入中原大显“神”威,北魏统治者为缓解阶级矛盾和社会矛盾,找到思想武器,最贴心的倾诉,渴望好运,超自然的主宰,佛,成了他们最亲密的兄弟,最踏实的依靠。
     敦煌的西千佛洞就凿于这个时期。敦煌经过汉、魏晋的开发和治理,已成为与西域各国文化、政治、经济交流要地,世界各国的商旅、僧人往来频繁,中西方文化在这里碰撞,人们思想开放,经济繁荣。边陲要塞的敦煌,成了北魏统治者牢固的基地。孝昌六年,元荣(魏明帝的四世孙,永安二年封为东阳王)担任瓜州刺史,镇守敦煌,西击柔然、鄯善,降服西域各国,使丝绸之路再度通畅,这是敦煌历史上第一次由皇族宗室担任地方官。元荣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曾写经达400多部,大兴佛寺与石窟。西方哲人梅叶曾说:“宗教与政治的关系,就像两个小偷互相庇护和支持。”话虽刻薄,但是相互利用的因素是肯定的。想啊,如此等待了亿万年的土崖,成了镌刻“小偷”功德的碑,是荒谬还是历史的选择。
     公元538年,党河两岸人声鼎沸,斧凿叮当,来自敦煌本地和中原大地开窟造像与绘制壁画的工匠们,在高高的土崖上挥汗劳作。烈日炙烤,汗珠从细密的皱纹里渗出来,从斧凿里迸射出来的泥沙溅到脸上,斧凿与岩石碰撞生出的火花在崖壁上闪耀,党河古道里回响着单调的敲击声。这些质朴、纯真的人们,一锤又一锤把满是和平、富裕、没有痛苦、生老病死、人人向善的天国打造出来,泪花一闪一闪的他们,想到佛会使他们快乐,佛法力无边,佛会拯救他们,佛让他们永生时,身上就会生出一种力量。手起锤落,粗糙、坚硬的崖壁上砂石纷落,太阳如炬的中午,无数人夫(敦煌文献里记载人夫为民间一些无业者在工匠的带领下,受雇于寺院和名门望族,专门从事打窟、清运砂石,比工匠的地位低)脚踏芒鞋,肩扛手拿,搬走石头,运走沙土,汗水渗透了单薄的衣衫。朔风吹过,严寒袭来,白霜覆盖了他们的眼鼻口,裹挟了整个身体。但是他们依旧置身党河古道里,依旧置身灿烂的佛国,他们心里有自己的梦想,才能经风霜忘记季节。据资料显示,开窟建造炽盛期,各类工匠、人夫和杂役人员日食盐石二,可见打窟寺工程之巨,所用工之多。后来,元荣出资、主持开凿的洞窟终于在党河崖壁上有了眉目,深深的洞窟像空洞的眼睛看着党河水以及河水以外遥远的地方,当光明和色彩把它装饰得富丽堂皇时,它就放出了奇异的光芒。当绚烂的色彩在洞窟里流泻时,那些画匠,也许是平咄子、辛仗和、郑洛生、宋文举等等内心大放光明,漫长的绘画和清苦的生活使他们的骨头变硬了,神情庄严了,血流奔涌着,他们忘我的凿啊、雕啊、画啊,把自己的灵魂早已融进色彩里,心灵被佛国净土涤荡得洁净纯粹。他们每天置身色彩里,每天生活在佛国的极乐世界里,可是世俗社会并没有因为他们心灵高贵、技艺超拔而生活得幸福。塑匠都料赵僧子,凭借自己过硬的技术,一步一步由一般工匠升为最高级匠师,然而,他仍一贫如洗,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典卖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们每天在阴冷的洞窟里,借着油灯豆粒大小的光,描呀画呀,脖子酸了,胳膊疼了,眼睛模糊了,歇歇吧,躺倒了就再没有起来,身上盖一张画稿从此淹没在岁月的深处。此时,我想起了敦煌夜市上一位木雕艺人,虽置身闹市,但是秋天的寒凉依旧掠过他的面颊,使他头发花白,满脸沟壑,清澈的目光浑浊,紧握刻刀的手青筋暴突。他埋头雕着一尊飞天,米黄色黄杨木,木屑飞溅,一会儿小刻刀一会儿大刻刀,娴熟地勾出了飞天,衣带流虹、潇潇洒洒、云气飞扬、满木生辉,衣饰纹样纤细强劲,富有弹性。问了价格,180元。艺人的摊前围了很多人,为他精湛的技艺赞叹不已。我不知道他姓名,但是他雕刻的飞天却让我记忆深刻,秋风里他仔细干活的身影令我记忆深刻。每天祥云、笙歌、鲜花、佛陀从他手里飘出,让无数人幸福。可是,他爬满风雨的花白头发、青筋暴突的手有几个人记得。
     卑微的社会地位,艰辛的生活境遇,使工匠们无法登上大雅之堂,辉煌的洞窟容不下他们小小的名字,只是在有意无意之间,留下一点含糊的信息,史小玉、辛仗和你们在哪里呢!是那衣袂飘逸的飞天,菩提树上一枚叶子,还是佛祖的一根脚趾头,或者一片指甲。其实,佛的微笑里有你,愤怒的罗汉是你,大力士是你,善良的菩萨是你,你们吹着笙箫,弹着琵琶,将幸福撒向人间。
     党河水波光潋滟,清澈,静静流淌,河岸上漠风浩荡,被苍茫覆盖的土崖,嵌进了高贵信念并且永远立足于流水、白云、蓝天和土地之间,土崖拥有了人的温暖,有血有肉的土崖成了一个民族的“魂”。
     当我千里迢迢来到敦煌,站在党河水边,远看西千佛洞时,它何尝不是一双双眼睛,满含哲思和悲怆的目光,让我心惊。河边松柏苍翠、白杨参天,起风了,树木起了涛声,像千万尊佛一起诵读《法华经》,我内心沉默,布满沧桑的脸颊上有一行清泪。